央視 315 晚會,以「共鑄誠信、提振消費」為主題,將矛頭直指侵害消費者權益的違法行為,「黑網貸」問題赫然在列。食品安全、公共安全、金融安全、數字經濟等領域的種種亂象被一一揭開,令人觸目驚心。翻新衛生巾、不滅菌的一次性內褲、家電維修的收費陷阱、增重的蝦仁、竊取信息的惡意 APP、手機抽獎詐騙等,每一樁都足以引發輿論譁然。
近年來,「電子簽」平台借貸亂象頻發,借貸寶、人人信等平台淪為高利貸的溫床。借款人通過平台簽署電子欠條,實際到手的金額卻被大幅剋扣,美其名曰「砍頭息」。
央視曝光了多起案例。洪先生在某平台借款 5000 元,簽署電子合同時只看到「7 日息 0.3%」,但實際到賬僅 3500 元。王女士的遭遇更為誇張,借款 30000 元,實際到賬 14000 元,16000 元被扣作「砍頭息」。
換算成年化利率,竟然高達 5959%!
這些借貸平台表面上限制利率不超過 36%,卻默許放貸人通過微信、支付寶線下交易高息,並收取「出證費」、「展期費」和「逾期費」等變相牟利。更為惡劣的是,放貸人利用虛假身份註冊賬號,使借款人無法追溯真正的放貸主體,維權無門。人人信的經理甚至暗示記者,去世之人的信息也能用來註冊賬戶。
這意味著,放款人通過電子簽放高利貸賺錢,平台不斷通過電子簽欠條收借錢人的手續費,一旦出了問題,誰也不用負責。
人們苦「黑網貸」久矣!通過這次 315,更多的網貸平台也浮出水面。
提到網貸平台,捷信是繞不開的名字。2004 年,捷克共和國總統克勞斯訪華,作為該國首富的公司,彼得·凱爾納的 PPF 金融信貸集團也派成員隨團來訪。
順著這個契機,凱爾納將消費貸帶到了中國,成為唯一一家全外資持牌的消費金融公司,並坐上了中國消金行業的「頭把交椅」。
凱爾納曾是捷克首富,也是中東歐十六國的首富。但少有人知道,他還是無數中國人的超級債主。他的公司,被人稱作「高利貸之王」。
2019 年,捷信集團曾計劃在港交所上市,當時披露的招股說明書顯示,捷信在中國約有 5000 萬用戶,市場佔有率達到 28%。以至於網上流傳著一個誇張的說法——每 5 個借過消費貸的中國人裡,就有 1 個是捷信的客戶。
當時人們很難想像,中國最大消費金融公司的實際控制人,五千萬中國人的債主,竟然是個外國人。
但與「中國消金一哥」一同到來的,是鋪天蓋地的質疑。這些質疑集中在兩點:「高利貸」和暴力催收。
《時代週報》曾寫過調查報導,有一位捷信消費金融借款人,於 2016 年 5 月通過捷信借款 2 萬元,年貸款利率 21%,分 36 期,也就是三年。
但實際上,這名借款人在查看借款明細的過程中發現,僅「貸款手續費」一項,就高達 10903.68 元。這意味著,綜合利率為 117.3%,年化利率為 39.1%。這早已超出借貸的監管紅線。
更令人震驚的事發生在催收環節。在 21CN 聚投訴平台上,搜索有關「捷信暴力催收」的帖子,有幾千條之多。
捷信委派的催收人員,催收手段花樣層出不窮,騷擾借款人手機通訊錄裡的親朋好友已經是常規操作,甚至還對借款人的單位、街道、村委會等進行電話騷擾。
一位姓馬的借款人的投訴帖子裡寫道:捷信上門暴力催收,強行闖入家裡,謾罵,砸門,目前已報警。後來聯系上催收,協商分期還款,協商後我還了 1300,剩下每月還 2000-3000,催收不同意,又爆通訊錄。
捷信在全球擁有電話代理和實地催收代理 2.3 萬人,就連神農架這樣的地方也設有外訪催收崗,足以讓借款人無所遁形。
《南方都市報》曾統計,持牌消金公司中,捷信消費金融以 78499 條投訴量斷檔式領先。從投訴情況來看,主要投訴點之一正是催收問題。
最新數據顯示,在黑貓投訴平台上,捷信金融有著 80326 條投訴,集中在隱私洩露、高利息、暴力催收等問題。
捷信在中國有過高光時刻。它是國內首批四家試點消費金融公司之一,還是中國首家外商獨資的消費金融公司。
趕上風口的捷信,在中國開啟了狂奔之路。早在 2017 年,捷信消金在全國範圍內全職僱員有 4.1 萬人,設有近 24 萬個 POS 點,覆蓋全國 300 多個城市,是毋庸置疑的「消金一哥」。
資料顯示,捷信消金的營業收入從 2015 年的 27 億元左右增長至 2018 年突破 180 億元,淨利潤更是從不到 300 萬元增長至接近 14 億元。
2019 年,捷信消金的資產規模更是突破千億元,成為業內首家資產規模突破千億元的消費金融公司。
但高光之下,轉折悄然而至。2020 年,捷信消金營收為 112.32 億元,同比下降 35.2%。更誇張的是淨利潤 1.36 億元——同比下降 88.1%。
這個淨利潤水平,直接讓捷信消金跌出了行業頭部梯隊。與此同時,其資產規模也縮水至 752.07 億元,跌落一哥寶座。
2020 年業績下滑之後,捷信消金沒有再披露年度報告。不過從母公司捷信集團年報數據來看,捷信消金的業績還在下滑。
資料顯示,2020 年底,捷信消金的 POS 貸款點從高峰期的 29 萬個減少至 14 萬個,降幅超過 50%;線下工作人員從高峰期的 7.1 萬人減少至約 2 萬人,降幅超過 70%。時至今日,這些數字恐怕還要更少。
更廣為人知的事情出現在 2021 年 3 月 27 日,捷信集團老闆彼得·凱爾納 (Petr Kellner) 在美國阿拉斯加的一次直升機墜毀事故中遇難。
衰落的核心,在於運營模式的弊端。
當年,乘著中國大力發展消費金融的東風,捷信消金憑藉「人海戰術」和線下擴張,將業務觸角伸至三四線城市,實現了快速發展。
但在互聯網時代,轉型緩慢的捷信消金明顯出現了疲態。高昂的運營成本和風險成本,疊加疫情黑天鵝,給捷信消金帶來了重創。
到了 2024 年 2 月,天津銀行公告顯示,捷信消金牌照爭奪戰塵埃落定。
從重組後股權構成看,捷信消金註冊資本 50 億元,其中廣州晶東貿易有限公司持股 70%,網銀在線(北京)商務服務有限公司持股 15%。而這兩家公司都在京東旗下。至此,京東成為捷信消金實際控股股東,持股合計 85%。
昔日的消金王者,終究還是沒落到「賣身」的境地。
捷信的暴力催收,也面臨更大的挑戰。
五花八門的暴力催收行為,一度引發許多的社會悲劇。正因如此,監管不斷出台政策法規對催收行業進行規範。
2021 年 3 月,「催收非法債務罪」正式納入《刑法》。這兩年,公檢法也集中開始了一波打擊暴力催收、反暴力催收的行動,端掉了多個不合規的催收機構。
幾天前,國家標準化管理委員會批准發布的《互聯網金融 個人網絡消費信貸 貸後催收風控指引》也明確指出,金融機構和第三方催收機構應只向債務人催收,不應向聯繫人催收。這無疑給暴力催收加了一道「緊箍咒」。
對「黑網貸」的整頓還在繼續,正如丘吉爾那句名言:這不是終點,甚至不是終點的起點,但可能是起點的終點。